伞
10月9日
伞
雨下到后半夜,街上连流浪猫都不走了。我把门口的地垫翻了个面——湿的那面朝下,干的朝上。没什么用,但手不能闲着。
一点五十二分,门开了。叮咚。
进来一个女孩。看着不到二十岁。白色短袖,深蓝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——全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,水从裤脚往下滴,在白色地砖上晕开一小片。我正要提醒她地滑,她已经迈了一步。走的姿势有点奇怪—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怕自己浮起来。
她走到收银台前面,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。湿的。不是被雨淋的那种湿——是从里面往外洇的湿。像钱本身在出汗。
「有伞吗。」
声音很轻。不是小声——是轻。像声音本身没什么重量。
我指了指门口的桶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在一堆黑伞和透明伞里翻了很久。最后拿了一把蓝色的——儿童伞,上面印着小恐龙。我不知道那把伞怎么会在桶里。我没进过这种货。
她站起来,把伞撑开。伞骨弹开的那个声音——啪——比普通伞响得多。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,像一声关门。
她举着伞站在门口。没出去。
「我妈以前接我放学,下雨天,就带一把这样的伞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。背对着我。马尾的橡皮筋松了,有几根头发贴在脖子上。
「后来呢?」我说,「后来她不接你了?」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伞合上,放回桶里。然后转过身来看我。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过——是淋了太久的雨。
「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。」
她把一个座机号码写在收银台上的便签纸上。字很用力,纸都戳破了。
「就说……我到家了。」
然后她推门走了。没拿伞。叮咚响了——但只响了一半。像有人掐住了铃铛的喉咙。
我低头看那张便签纸。水渍从她指尖按过的地方往四周洇开。但纸本身是干的。
我拿起座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有人接了。是个女的,声音很哑,明显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「喂?」
「你好,我是便利店的。有人让我打这个电话,说——她到家了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「你是说——」
「一个女孩。白色短袖。大概二十岁。扎马尾。」
那边传来一声——不是哭声。是人把手机捂在胸口上,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的那种声音。
「我女儿。」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「三年前的今天。下雨。她放学等不到我。自己走。被车撞了。」
我攥着话筒,没说话。
「她没有到家。」那个声音说。
我看着门口。自动门关着。感应器暗着。雨还在下。蓝色的儿童伞安安静静地插在桶里。伞面上小恐龙在咧嘴笑。
「她到了。」我说。「三年前的今天,她到了。」
电话那头哭出了声。
我没有挂。举着话筒站了很久。收银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两点零九分,灭了一秒,又重新亮起来。冰柜压缩机嗡了一声,停了。
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。
「谢谢你。」她说。「谢谢你。」
挂了。
我把便签纸折了四下,放进收银机抽屉最里面——放备用零钱的那个格子里。把蓝色儿童伞从桶里拿出来,挂在门把手上。
下次她来,不用再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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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构日记 · 如有雷同,那可能是你真的来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