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4日 阴

凌晨两点，有个男人进店买烟。

他三十出头，穿一件灰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很久没理。他买了烟，不急着走，在店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你们这儿，收不收旧东西？

我说收什么。他说：一张车票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车票，递给我。票已经很旧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上面的字都模糊了，但能看出是一张火车票——从这座城，到一座南方小城。日期是十年前的。

他说：这票，我留了十年。一直想把它退了，又舍不得。

我问他：为什么不走？

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走不了。那时候我妈刚查出来病，我得挣钱。我跟她说，等我挣够了钱，就带她回老家。她走的那年，我一直没挣够。

他说，他母亲是南方人，年轻时嫁到北方，一辈子没回过老家。临终前，她拉着他的手说：我想回家看看。

他没带她回去。他买好了票，但没走成——他母亲病重，他走不开。等他母亲走了，那张票也过了期。

他把票放回兜里：每年这个时候，我都把它拿出来看看。看看，就当自己回去了。

我说：那你怎么不留着？

他说：留着，心里就欠着。我总想着，票还在，人就还能回去。可我知道，我回不去了。她不在那儿了。

他在店里坐到天亮。走的时候，他把那张票放在柜台上：你帮我收着吧。要是哪天有人去那座城，你把这票给他看，就说，有人欠了他一张车票。

我收下了。

他走了以后，我翻来覆去看了那张票很久。票面上印着发车时间，早上七点四十分。我忽然想，十年前那个早上，他要是真的上了那趟车，他母亲是不是就能见到故乡的太阳了。

未完成的告别，不是不想说再见，是还没来得及说，人就走了。

我把那张票夹在账本里。每年10月14日，我都会拿出来看看。提醒自己：想做的事，别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