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 机

她进来的时候自动门没响。

门确实开了，该有的都有。就是没有那声叮咚。像这扇门也认得她，知道她不该被打扰。

灰色卫衣，帽子扣在头上，拉链拉到最上面。她走到收银台前面，掏出一张十块，叠得很小，像攥了一路。

「有火吗。」

声音很轻。不是天生的轻——是嗓子在最深的地方已经塌了。

她手腕上露出一截白环。医院的那种，塑料的，印着条形码。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，没躲。慢慢把衣袖拉下来盖住了。

我递了一个打火机过去。一块钱的，透明壳，绿色液体，印了一行小字——「好运常在」。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碰到了她的手指。不是冰。是凉。那种凉让你觉得她不是冷——是身体里用来发热的那部分，已经用完了。

她拆开一包烟，叼了一根，打了三下才着。吸了一口。然后把烟夹在指间，就那么举着。没有呼出来。烟自己烧，烧了半根，灰断了，落在收银台上。

她不是来抽烟的。她只是想在死之前，再做一次正常人——买烟，借火，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站一会儿。

「医院跑出来的？」

她没有回答。把剩半根的烟按灭在收银台上，留下一个焦印。拿起打火机，握在手心里。

「谢谢。」

她转身走了。门开了。叮咚——这次响了。

我追出去。街是空的。没有人，没有脚步声。

收银台前面，她站过的地方，水泥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圈。不是湿的。是凉。那一块比其他地方低了几个温度。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太久，把体温站没了。

打火机她已经拿走了。只剩那个焦印。我没有擦。

第二天翻流水。凌晨三点十一分，现金交易一笔。十块，打火机一个。

下午送货的老陈在门口卸货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——人民医院昨天晚上跑了一个病人。护士发现的时候床已经凉了。查监控，三点零九分，她自己拔了针，穿了拖鞋，走了。灰色卫衣，帽子扣在头上。

我没接话。把收银机旁边装满打火机的纸盒拉出来看了一眼。透明壳，绿色液体，印着「好运常在」。还有七个。

一个人在做完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之后，把剩下的好运留在了收银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