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3日 晴

今晚店里来了个老太太，买了一张电话卡。
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挎着一个旧布包。她站在货架前，盯着电话卡看了很久，才抽出一张，说：这个，还能打国际长途吗？

我说能。她点点头，付了钱，走了。

第二天她又来了。还是买电话卡，还是问那句话：还能打国际长途吗？

第三天，第四天。连着来了一个星期。我忍不住问她：阿姨，这卡你打给谁啊？

她没回答。她把卡收进布包里，说了声谢谢，走了。

后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她。她坐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张电话卡，对着空气说话。声音很小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能听出她在一遍一遍地叫一个名字。

我蹲在她旁边，听了一会儿。她叫的是：小安。小安。

我轻声问：小安是你儿子？
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睛是亮的：你怎么知道？

她儿子小安，十年前出国了。刚开始还经常打电话回来，后来信越来越少，再后来，电话也打不通了。她不知道他在国外哪个城市，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说：妈，等我安顿好了，就接你过去。

她等了他十年。

她每天买一张电话卡，回家打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。电话里永远是忙音，但她还是打。她说：万一哪天通了呢。通了我就告诉他，妈还在家，饭还热着。

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，她接过去，手是抖的。

她说：我不怕他忘了回来。我怕他回来了，找不到我。所以我哪儿也不去，就在家等着。他要是回来，第一个找的地方，就是家。

她走的时候，把那杯水喝完了。她说：小伙子，你店里的水，跟家里一个味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走远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后来她再没来过。邻居说她搬家了，搬去了城东。我松了口气，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。

又过了一个月，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，问我：师傅，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老太太，总来买电话卡？

我说是。他眼睛红了：那是我妈。她走了。我回国了，她却走了。

他说，他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来，是混得不好，不敢回来。他怕他妈看见他落魄的样子，更怕她失望。他想等自己混出个人样再回来，结果一等，就是十年。

他在店里站了很久。最后他买了一张电话卡，说：我给她打一个电话。虽然打不通了。

他拨了那个号码。电话里是忙音。他对着忙音，喊了一声：妈。

那声妈，在店里回荡了很久。

我忽然明白，老太太为什么每天都要买电话卡。

她不是在打电话。她是怕电话那头，万一有一天通了，自己却不在旁边。

未尽的牵挂，就是不管多远，都留着一条线，等那头的人，顺着线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