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柜自热了。

不是说"暖柜坏了"的那种热——暖柜坏了两周了，插头都没插。是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我闻到了热牛奶的味道。

从暖柜方向飘过来的。甜丝丝的，带一点塑料管的焦味。

我走过去，拉开柜门。热汽冲上来，糊了眼镜。我摘下来擦。戴上再看，里面躺着一盒伊利纯牛奶。老包装，纸盒子被水汽泡得有点软。我拿起来——烫的。

翻过来看保质期。七月。过期三个多月了。

盒子侧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："天天开心。——妈妈。"

笔迹很轻，写的时候可能怕戳破纸盒子。横平竖直，一笔一划。像一个不怎么会写字的人，在台灯底下写了很久。

我想起一个人。

半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天还没热，暖柜还开着。

每天凌晨两点多，店里会来一个姑娘。穿护士服外面套一件羽绒背心，戴口罩。头发扎起来，几丝碎头发从帽沿漏出来。每次都买一盒热牛奶。不说话。付了钱，摘了口罩喝一口，推门走。

有时候她会在门口站几秒钟。不干什么，就让冷风吹一下脸。然后向左走——往人民医院的方向。

她来了大半年。从秋天到春天。下雨也来，下雪也来。下雪那天她羽绒背心全是白的，牛奶盒子上也是。她在收银台前面把雪拍掉，拍了很久。

最后一次是四月初。凌晨三点多了，比平时晚。她没戴口罩。眼睛底下一圈青的。她打开暖柜，空的。

她看着空柜子愣了好一会儿。

"卖完了？"

"今天进少了，明天——"我说，"明天多进几盒。"

她嗯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自动门响了两次。

那是四月。院子里的玉兰正开。现在十月了。

她再也没来过。

我把暖柜里那盒过期牛奶拿出来。盒子已经不烫了，凉得很快。硬邦邦的。

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会儿，拿起手机搜了搜。人民医院的讣告。四月十二号的。肿瘤科的护士。

二十六。下夜班还来这里喝牛奶。

搜完之后我坐了很久。烟灰缸里攒了三个烟头。

然后我站起来，把那盒牛奶放回暖柜里。把插头找出来，插上了。

暖柜的灯亮了。橙色的。坏了两周，突然好了。

牛奶在里面慢慢热着。甜丝丝的焦味又飘出来。

早上四点多。天快亮了。暖柜的灯还亮着。橙色的。一闪一闪的。

我把牛奶拿出来又看了一眼。"天天开心。——妈妈。"

笔迹很轻。怕戳破纸盒子。

放了回去。关上门。热气重新糊满了玻璃。透过水雾，那行字隐隐约约的。

我走到店门口，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。天边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