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手机快没电了。

这句话是他进店说的第一句话。不是「你好」，不是「有水吗」——是「手机快没电了」。他把手机举给我看，屏幕右上角，红色的1%。导航还开着，一条蓝色的线拐了七八个弯。终点标着一个小区名字——城西的，开车过来四十分钟。走路两个多小时。

「有充电线吗。」

我从收银台下面翻出一根。安卓口。他接过去插上，手在抖。不是冷——十月初的夜还没那么凉。是急。是手机只剩最后一格电、而你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、周围全是黑夜、你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那种急。

充电图标跳了一下。1%。不动了。

他拔了重插。又跳了一下。还是1%。

「可能是接触不好——」我说，又翻了一根给他。他插上。这回连1%都没跳。屏幕直接黑了。导航没了。蓝色的线没了。终点也没了。只有他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。瘦。眼睛很红。嘴唇干得起皮。

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。按电源键。按音量键。一起按。什么都没发生。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。放得很轻。像放下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东西。

然后他站在那。不动。不看我。看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。路灯。一只猫。猫看了他一眼，跑了。

「你往哪去。」

他说了那个小区名字。我说那你走反了。出店门往右，到路口再往右。过了桥就到了。很近。走路二十分钟。

他没动。站在原地看着我。眼睛还是很红。但那种红不是累——是突然想哭。嘴唇动了一下。

「那个桥——」他说，「还在吗。」

我说在啊。

他低下头。看着脚上那双运动鞋。鞋底全是泥。泥是新的。裤脚也是。膝盖那里蹭破了一块，露出皮肤上一条长长的划痕。从膝盖一直划到小腿。没有血。

「我走了很久了。」他说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开导航走的。三个多小时。一直走不到家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他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像风把一张纸吹翻过去。「导航一直让我调头。」

手机还躺在收银台上。黑的。充电线还插在上面。屏幕暗了之后，收银机的小绿灯映在上面。一闪。一闪。

「我今晚必须回去。她在等我。」

然后他转身。推门。叮咚。响了。

我跟出去。街上没人。路灯底下空空的。那只猫蹲在对面的垃圾桶上，直直地看着我。我没追。我知道会这样。

回到收银台。他的手机还在。我把充电线拔了重插。这次充电图标跳了。2%。3%。7%。

屏幕亮了。

锁屏壁纸是一个姑娘。碎花裙子。油菜花田。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右上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：「老公你到哪了 我做了红烧肉 等你回来吃」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机，搜了那个小区名字。点进第一条。本地新闻。今年三月。城西跨河大桥——货车超载——桥面坍塌——三辆车坠河。两辆打捞上来。一辆没有。

失踪者：男，二十九岁，网约车司机。当晚收工回家，途经该桥。遗体至今未找到。

我把新闻关了。把他的手机放在收银台上。屏幕又亮了。壁纸还是那个姑娘。油菜花田。碎花裙子。

我走到店门口。马路空荡荡的。对面那只猫已经不在了。

凌晨四点。天还没亮。我回来坐下。那个手机的屏幕一会暗下去，一会又亮起来。右上角，红色的1%。始终是1%。

货架上，一根安卓充电线，插口朝上。绿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