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零三分。自动门"叮咚"响的时候，柴油味先钻进来——然后才是脚步声，沉，慢，像鞋底灌了铅。

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，四十上下，眼皮底下两团青。那不是熬夜熬的，是骨头里的。

他要了一杯咖啡，一包红塔山。我冲咖啡的时候他靠在收银台边上，把手机掏出来看导航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三次，又划了一次。

"师傅，前面国道封没封？"

我说没封。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。屏幕上一条红色虚线来回折，终点标着三个字——杉木坪。

我在这儿开店六年，从来没听过这地方。

他把咖啡端起来就往嘴里灌。我刚倒的滚水，他眉头都没皱，喉结一滚就下去了半杯。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搁在台上，推门就走了。叮咚。

柴油味比刚才浓了两倍。

我把钞票拿起来。旧版十块，2005年停印那批。纸已经软了，像在水里泡过很多年。

打开手机搜"杉木坪"。第一条——2004年国道改建，杉木坪路段裁弯取直，原路废止。第二条——同年九月，一货运卡车在废弃弯道坠崖，司机身亡。原因：疲劳驾驶，GPS信号丢失，在山里转了三圈找不到路。

我按灭屏幕。抬起头。收银台对面，他刚才站的位置，空气还在轻轻晃。柴油味浓到让人喉咙发紧。

门又响了。叮咚。

没人进来。入口感应器自己亮了一次，然后隔了两秒又亮一次——先亮的是出去，后亮的也是出去。像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转身走了。

我走到门口往外看。街上什么都没有。路灯亮着，光晕里没有飞虫。远远的山坳里有一团雾卡在两座山之间，像永远不会散。

凌晨两点四十一。写完这一篇。我把那张旧版钞票夹进了账本最后一页。不打算花。打算等店关了，把它埋在后面的槐树底下——如果那棵树还在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