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22日，晴。

店里的日历翻到八月中旬，货架上却还摆着一袋粽子。

那是老赵上个月买的。他买了两袋，一袋拎走，一袋放在柜台上，说：这袋先存你这儿，我过两天来取。

过两天，他没来。

又过两天，还是没来。

到今天，粽子在货架上放了快一个月了。真空包装，不会坏，可我心里总搁着这件事。老赵是店里的老主顾，以前每周至少来三次，买烟、买酒、买酱油，从不赊账，从不多话。

他忽然不来了，我总觉得不对劲。

老赵今年六十五，退休工人，一个人住。他没结过婚，也没孩子，这我是知道的。他每次来都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说话慢悠悠的，买完东西总要在门口站一会儿，抽根烟再走。

他有个习惯：每年端午前，都会来买一袋粽子。

今年是第八年。

第一年他来买粽子，我随口问：赵叔，买这么多粽子，家里人多啊？

他笑了笑：不是，等我弟弟回来吃。

「你弟弟？」

「嗯，在台湾。年轻的时候过去的，说好了每年端午回来一趟，尝尝家里的粽子。后来两岸通航了，他反倒不回来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老赵摇摇头：不知道。信也写过，电话也打过，他总说忙，说下一年一定回来。下一年，又下一年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那之后每年端午，他都来买粽子。有时候买一袋，有时候买两袋。我问过他：你弟弟今年回来吗？

他总是说：快了，他说今年一定回来。

可粽子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来吃。

有一年我忍不住问：赵叔，你弟弟……还联系得上吗？

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联系得上。去年他还给我寄了张明信片，说退休了，等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回来。

「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他？」

他笑了笑：我去看过。前年去的，他在那边挺好的，有家有业，孙子都上学了。

「那他还说回来？」

老赵没接话，低头抽了口烟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。我每年买粽子，是我的事。

「这粽子，等他回来，热一热就能吃。」

去年端午，老赵照例来买粽子。他比往年瘦了不少，走路有点喘。我把粽子递给他，他接过去，忽然说：小陈，你说，一个人说话不算数，是不是挺没意思的？

我说：那得看什么话。

他说：我跟我弟说好了，每年端午回来吃粽子。他没回来过一回。可我还是年年买——我不是等他，我是怕我忘了。

「忘了什么？」

「忘了还有个弟弟。」他说，「粽子在，人就还在。哪天我不买粽子了，那就是我把他忘了。」

我当时没太听懂，只觉得他说得郑重。

今年端午前，老赵又来了。他买了两袋粽子，一袋拎走，一袋放柜台上：这袋存你这儿，我过两天来取。

「给谁的？」

「给我弟的。」他说，「他今年说要回来。我怕他来了，我家里没粽子，又得跑出来买。」

他走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他走路更慢了，扶着柜台，歇了一下才推门出去。

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。

粽子在货架上放了快一个月。我几次想给他送过去，又觉得冒昧。他住在隔壁小区三号楼，我知道地址，可从来没去过。

今天下午，我实在忍不住，拎着那袋粽子，去了三号楼。

老赵家在三楼，门虚掩着。我敲了敲门，没人应。我推开门，屋里空荡荡的，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，桌上摆着几个药瓶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老赵和一个男人的合影。两个人都年轻，穿着白衬衫，站在江边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1979年，送阿弟去码头。

我把照片翻过来，正面那两个人的脸，我看了很久——

右边那个是老赵，左边那个，眉眼跟老赵几乎一模一样。

我忽然明白，老赵说的弟弟，不是亲弟弟。

是年轻时的恋人。

1979年，那个人去了台湾，说好了每年回来。后来两岸通航了，他回来过一次，带着家小，在码头见了老赵一面，说：以后可能不方便了。

老赵没说什么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年端午买粽子，说是等弟弟回来吃。

原来他等的，从来不是弟弟。

是他这辈子唯一说过「等我」的人。

屋里没找到老赵。邻居说他上个月住院了，心脏不好，一直没出院。我又赶到医院，在病房里见到了他。

他瘦得脱了相，看见我，眼睛亮了亮：小陈，你怎么来了？

我把粽子放在他床头：赵叔，粽子我给您带来了。

他看着那袋粽子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我还以为，今年不用买了。

「我弟……我昨天梦见他了。」他说，「梦里他还年轻，还在码头，跟我说：哥，等我回来。我说：好，我等你。」

「我说了一辈子好。」他闭上眼睛，声音很轻，「他一次都没回来过。可我不后悔——我等过，就值了。」

我走出病房的时候，护士叫住我：你是他家属？

我说：我是他楼下便利店的。

护士递给我一个信封：这是他住院前交代的，说如果便利店的人来，就把这个给他。

我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存折，还有一张字条。

—— 字条上写着：小陈，这钱是这些年我买粽子的钱，没花完的。等我走了，你每年端午，替我买一袋粽子，放在码头

字条上写着：小陈，这钱是这些年我买粽子的钱，没花完的。等我走了，你每年端午，替我买一袋粽子，放在码头——就放在当年送他的那个位置。

「要是他哪天回来了，你告诉他，粽子我年年买，从来没断过。」

我把存折和字条收好，走出医院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起来。

我站在路边，忽然想：老赵等了一辈子的人，大概不会回来了。可那袋粽子，我替他买了。

明年端午，我会去码头，放一袋粽子。

后年也会。

大后年也会。

直到有一天，那个说话不算数的人，真的回来。

或者，直到我也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