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银台后面有两把椅子。

一把是我坐的。折叠椅，铁管，坐垫磨出个坑，坐上去嘎吱响。另一把是木头椅子，老周留下的，一直放在角落。我不坐，也没扔。它就在那儿，像这家店的一部分。

清店清到第三天，我搬动那把木椅子。

搬起来的一瞬间，我愣住了。

椅子腿的磨损不对。

四条腿，两条前腿的底面磨得特别亮，木纹都磨平了。而且是朝店门方向磨的——像是有人常年坐在上面，把身体往前倾，一遍一遍探身看门口。

我试着坐上去。

椅背抵着墙，坐直了，正好能看见门口。自动门开开合合，每个人进来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位置。

我忽然想起来了。

老周盘店给我的那天，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。他那时已经七十多了，背驼着，坐下去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——

就是那个方向。

老周在这家店守了四十年。

这条街上的老人说，老周年轻的时候，店还不是便利店，是间杂货铺。他一个人守着，没见他有过媳妇，没见他有过孩子。有人问他怎么不娶，他就笑笑，不说话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柜子深处锁着一块手表。

皮表带，表盘泛黄，擦得很干净。他走的时候跟我说：要是有人来取一块手表，就把表给他。

后来真来了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背着旧书包，浑身湿透了。他说十年前他在这附近打工，穷得叮当响，想回家连车票钱都没有。老周出来，递给他一块手表，说这是我儿子的表，他出国了，用不上了。你先拿去当了吧，等你有钱了，再赎回来。

年轻人说：我知道老周是骗我的。他那哪是让我当表，他是怕我难堪，给我钱呢。

我把表给他的时候，他问：这表，是老周儿子的？

我说：老周没儿子。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。

年轻人愣住了。

老周走的时候跟我说过。那表是他年轻时候的对象送给他的。他等了她一辈子，没等到。

后来他把表放在店里，说：要是有人来取，就把表给他。没人来取，就一直放着。

老周等的那个人，大概也像那个年轻人一样，在某个地方，被生活绊住了。几十年后，才找到回家的路。

只是老周，没等到。

老周走的时候，是前年冬天。

老周走的时候，是前年冬天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店里的暖柜坏了两回，我修了三回。老周来看我修，蹲在旁边，递工具递得比我还勤。

他说：这暖柜比你还大几岁，该退休了。可它还能用。东西用久了，就舍不得扔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是看着门口的。

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路灯照着他的背影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，说：灯亮着，就好。

我对街坊说，他退休回老家了。

他哪有什么老家。

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，店铺就是他的家。

他走的前一天晚上，把我叫到店里。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，看着我，说：

「店别关。」

「你守着她。别让她黑灯。」

我说好。

他点点头，像放下了一件很大的事。

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，看着门口，看着窗外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他说：这灯，真亮。

第二天，他没来店里。

我去找他的时候，他已经走了。

是安安静静走的。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
我搬动椅子的时候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我搬动椅子的时候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等的那个人，也许根本不在这条街上。也许在很远的地方。

可他还是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探身看着门口。

因为除了等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
等人这件事，最难的不是等不到。

是除了等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老周那些年，不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等客人。

他是坐在那儿，等人。

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。等了一辈子，等到店盘给我，等到他自己走。

那把椅子的磨损，不是坐出来的。

是探身看门口，看出来的。

四十年。每天，每夜。门每响一次，他就往前倾一次。

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店里没有客人。自动门安安静静的。

我忽然觉得，我坐的位置，好像正好能看见——老周当年一直看着的那个方向。

街对面。

路灯底下。
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盏灯，和一条空了的路。

可老周看了四十年。

我把椅子搬到门口，面朝街。

让他最后再看一眼这条街。

晚上打烊，我拉下卷帘门。

回头的时候，我看见那把椅子——

椅背朝着店门。

像是有人坐上去过，又站起来，走了。

我没把它搬回去。

就让它那么放着。

老周。

这条街的灯，我守到最后一刻了。

你等的人，下辈子，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