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23日，多云。

晚上八点四十，那个小男孩又来了。

他大概七八岁，瘦瘦小小的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头发有点乱。他踮着脚，把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，说：叔叔，一根棒棒糖。

他每天都来。有时候一枚硬币，有时候两张皱巴巴的五毛。他从来不要找零，拿了棒棒糖就走，走到门口，撕开糖纸，含进嘴里，慢慢走远。

今天他放下的，是一把硬币，一毛的五毛的都有，凑起来正好一块。他数了两遍，确认没少，才推到我面前。

我给他拿了根棒棒糖。他接过去，忽然问：叔叔，你这里还缺钱吗？

「不缺啊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妈说，欠人的钱，一定要还。」他说，「我攒的钱快够了。」

他说完，含着棒棒糖走了。我望着他的背影，一头雾水。

他攒钱还谁？

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这次他放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，说：叔叔，今天不用找。

「一根棒棒糖一块，你给五块？」

「剩下的，算还的。」他说，「我妈说，还钱不能只还本钱，得还利息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你妈说的？」

「嗯。」他点点头，「我妈还说了，欠账要记账，一笔一笔记清楚，还一笔，划一笔。」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作业本，翻开，递给我看。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

「欠便利店：拾柒圆伍角。」

下面画着一道一道的杠，每道杠后面写着数字。最新的那道杠后面，写着「-5」。

我算了算，他这些天买棒棒糖给的钱，加起来，已经远超十七块五了。

「你欠的十七块五，早就还完了呀。」

他摇摇头：不对，我妈说的是「拾柒圆伍角」，我还没还到那个数。

他把本子收回去，认真地划了一道杠，写了个数字，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十七块五，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，是一笔大数目。他每天买一根棒棒糖，攒的钱全拿来还账。可我们店里，没人记得有谁欠过十七块五。

我问了白班的同事，问了店长，大家都摇头。

店长想了半天，忽然说：你说的是不是那个……去年冬天，有个女的在店里偷过东西？

「偷东西？」

「嗯，拿了点吃的，还有一包烟。被监控拍到了，我拦下来，她当时挺难堪的，说身上没钱，孩子还等着吃饭。我心软，就让她走了，说算了。」店长顿了顿，「后来她再没来过。我当时也没多想。」

「她是不是带着个孩子？」

「好像是，七八岁，瘦瘦小小的。」

我一下子明白了。

那个小男孩，是来替妈妈还账的。

他妈妈去年冬天在店里偷了东西，被店长放了。她记在心里，回去跟孩子说了。孩子不懂什么叫「算了」，只记住了妈妈说的：欠人的钱，一定要还。

于是他每天来买一根棒棒糖，每天多给一点钱，一笔一笔地还那笔「拾柒圆伍角」。

他在替妈妈，还她没还完的债。

第三天，他照常来了。我给他拿了棒棒糖，没收他的钱。

他急了：叔叔，你怎么不收钱？

我说：你家的账，去年就还清了。你妈不欠我们店里的钱。

他看着我，很认真地说：我妈说了，欠了就是欠了。就算人家说算了，账也还在。

「我妈还说，还钱的时候，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谢谢。」

他踮起脚，把手里的钱放在柜台上，看着我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谢谢叔叔，我妈说，她对不起你们。

他说完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跑了。

我站在柜台后面，半天没缓过来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那些零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——一毛的、五毛的、一块的，还有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。一共四十三块六。

十七块五是本钱，剩下的是他说的「利息」。

我把钱放进一个信封，封好，想着哪天见到他妈妈，还给她。

可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男孩。

他连着来了三天，之后就像水汽一样消失了。我问过附近的人，没人认识一个瘦小的男孩，也没人知道那对母子住在哪儿。

那个作业本上的账，好像永远停在了那道「-5」的杠上。

信封在抽屉里放了一个月。我每次打开抽屉看见它，都会想起那个小男孩认真的脸，和他说的那句：

「我妈说了，欠了就是欠了。就算人家说算了，账也还在。」

后来有一天，店长整理仓库，翻出一个旧纸箱。纸箱里有一件小孩的旧外套，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：

「老板，去年冬天的事，对不起。钱我让孩子慢慢还，他还小，不懂事，你别怪他。等他还完了，你告诉他，妈妈没骗他，账清了。」

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日期。

是去年冬天的日期。

我把那张纸条和那封零钱放在一起，收进抽屉。

—— 我不知道那对母子去了哪里。也许搬走了，也许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。我只知道，那个小男孩每天晚上踮着脚

我不知道那对母子去了哪里。也许搬走了，也许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。我只知道，那个小男孩每天晚上踮着脚，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的样子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他在还的，从来不是钱。

是他妈妈最后教给他的那口气：做人，要堂堂正正。

抽屉里的信封，我一直留着。

万一哪天，那个小男孩又推门进来，踮着脚，把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，说：叔叔，一根棒棒糖。

我就把那封信封还给他，告诉他：

账，早就清了。

你妈没骗你。